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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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蛊之极(二百零二)

树枝追逐着一个少年的脚,扫过牌坊边楼的角昂,蘸着雪轻飘飘地荡回去,又一个全身黑衣的孩子从树冠里跳出来,拖着一团模糊的灰影。这孩子向前头的少年抛出一颗雪球后,奔向崖壁,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影。坪上的孩子似乎都没发现他出来过,仍然绕着牌坊和高树乱闹,雪块和石头飞过空中,与笑声、叫声织成一张网连系着他们。那消失在崖壁上的孩子跃下山崖后,用脚勾住一棵倒悬的树,蜷身一跳,揽住一块凸起的石头飞回来,又如凫雀在峭壁边缘腾挪一气,最后钻回树里。

师父认出这个孩子不是沈轻,忽然感到有只耗子从椅子下面蹿了过去——是时间。时间的耗子无处不在。它来到一个地方,总要把什么带走或消磨掉。偶尔,时间的耗子也会把它带走的东西带回来,它的记性总是很好。但是那被带回来的东西,在被它抓挠和啃噬以后——甚至是经过了它的消化和排泄,早已是不可复原的破烂,谁还稀得要?师父想着,叹了口气,低头看向手里的白挛纸。这是一封信,上头写着女儿的“遗言”。今天午时,一个村人到了西山坡下,用细绳把这封信拴在榆树枝上。为了让人看到信,他还扫除了树身和低杈的雪,在信的一旁系了一块大红布。

信是血书,写了女儿对父亲的挂念、对沈轻的嘱寄、敌人攻山的时间和计划。如下,是关于敌人攻山的四行字:

七日后,百人犯塞西山二径,丑时,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,刺杀众弟,望阿爹积草屯粮,召弟于金矛崷上,万不可出。

使阵者,透地奇门道士十二人极善围截,勿使弟独与群战。

强围之解在于休,二势合战方可破。

师父把信放在桌上,道:“给我笔。”

张烨用铜勺舀水滴入砚台,拿墨锭在砚里划了划,又用锭角画了几圈。待墨汁溢入凹痕,他把砚台推到师父面前,递上一根毫毛笔。师父在纸上画出几个词,问:“这是她写的?”

张烨看见被画出来的有“宽谅”“阿爹”“苦衷”“恳请”,和一句“告知沈轻,念兹在兹,缘梦不圆。来生有见,作伴团圆”。

张烨皱起眉头,也觉得怪了。师妹和师父之间向来无话可说,是像仇人一样不能见的。这信上的话虽然动人却十分违常,尤其是她对沈轻说的那句。她要是对沈轻有意思,何不早些跟他“作伴团圆”?如果她能跟师父和好,又为何非要等到这两军对峙的时候?他知道信中有诈,只是不知诈在哪里。

张烨把信放下,想了半天,道:“咱没有不救师妹的道理。”

师父指着信,道:“你闻闻。”

张烨道:“不用闻,看这颜色,定是血。”又问,“上金矛崷,有别的道吗?”

师父笑了一声,没说啥。上金矛崷有几条道,张烨怎会不知?他有这一问,说明他想以逃为后路。想做好逃的准备,是因为他不愿和完颜聿为生死之敌。

张烨打量着师父,问:“这信有问题吗?”

这就是明知故问了。师父没有回答,而是说:“我并非不想救巧洺,哪怕她恨我仇我。可是真要救她,该让谁去?”

张烨问:“范二不是要去?”

师父道:“说过,说了之后就没了动静。我叫人去找过他,人回来,说他不在家。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找他?”

张烨道:“要打,咱弟兄倒是也不怕。这山易守难攻,近日有霜雪积覆,他们闯不上来。备些礌石弓箭,等他们进了山放。”

师父道:“这的确也是个退敌之策,但你的敌人想到了这一点,才给咱送来这封信。这封信的头一个目的是恸敌之心。咱看见此信,一时愤慨了,召人倾巢出动,必会落入他们的圈套。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是骗人。依照巧洺说的来看,七日后将有百十来人封住西山二径,表面意思,是叮嘱我们不可经西山二径出山,暗意却是叫我及早把范二召回金矛崷。他那宅子在西山腰上,那里也是外头人上金矛崷的必经之路。”

张烨道:“您这是把师妹的话全当了诈。”

师父道:“是不是诈,也不妨当成诈来想想。用兵之事其巧乃诈。如今是我出不利,彼出不利,得先有了诈才打得起来。隘形者,我先居之,必盈之以待敌。险形者,我先居之,必居高阳以待敌。正因地势对我们有利,他们才想用些招数……不是把我们逼出来,而是把我们围起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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