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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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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绰绰,给雾遮得闪闪烁烁,蓝汪汪如同鬼眼,许是寻杖上的纱灯。

卫锷打量着那船,脸有些白,神色肃然,身子挺立。这模样,既像道士见了鬼,要施法降除了它;也像一个考生,平日里学得不太精,看了试卷心是急的,又不无企望。总之鬼是要降,试也要考,弗则道士和考生心不得安。

一个身穿灰布深衣、头戴缁巾的老押司站在一旁,递给他一把两尺多长的皮鞘短剑,又朝一个赤脚船夫打了手势。船夫使竿勾住一条钓艇舳首的橛,将之拉到台下,跳上去,再用杆子一勾栏柱,用脚踏稳了船。卫锷才要上船,忽听一声“慢”。

那押司用左手捂住右手四根指头,翘起两根拇指行了个揖,道:“老朽有几句短见,不知当不当说。”

卫锷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押司看了看湖上,道:“今夜,那船上不应有人。”

卫锷问:“为何?”

押司道:“一会要下雨,是大雨,有猛风相随,风来浪必大起。那船上的人又怎能睡得着觉?”

卫锷道:“黄梅雾雨,冬雾兆晴。十月如何下得了雨?”

押司指了指湖上的白气,道:“这不是雾,而是静风。大人有所不知,彭泽秋冬向来少雾。今日囤聚于此之气,它本是煦风,应飘向东,而至东岸受阻不前,便滞于湖上,化作流涡,逆晷而走。从两日前,此地一直有风,却不见云散,今夜这风乃从湖心而来。老朽以为,二更囤云相击,必将掣雨,而且不是小雨。”

卫锷道:“我不知道这里的天气,那船上的人也未必知道。”

押司道:“彭蠡向来波异云诡。如这般天气,六年前也曾有过一回,时逢渔涟坡宴请士宦,深夜宴席罢散,忽然天降大雨。其后连续四天,湖中汪肆浩渺,街巷衍涝。一场雨把数百位老爷留在了渔涟坡上……是这,才引出贺家的六载腾达。”

卫锷道:“先生有话欲讲,还请直说。”

押司道:“老朽见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地,讨伐罪戾,感戴大人持守公正,却也忧心悄悄。实不相瞒,我也是受过贺家恩惠的人,六年来窥观风举云飞,知晓万事泰蹇皆有前因后果。如今大人已将贼首羁押候审,只等京城人马一到,便可复命,着实不该深究这祸由孽根了。”

卫锷问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
押司道:“大人是走惯宫陛的人,不知在这遐州僻壤说法计罪,好似凿空立论。近十年中,有数位御史来此巡视,悉心整饬,皆有始无终。还请大人看看这片湖水,其广大,可涝四州原田,可养千家万户。在这湖上混迹的人,一时高视阔步,行得四平八稳,一波倾覆则失足永坠。江湖之内,天象无常,纲常淆乱,其所负之患早已积重难返。大人驾临本地,乃枭阳之幸。可老朽也不得不说,这湖,是溯流之源,是罪孽之渊。湖中人事,引针拾芥,动一毫,连千百,唯有不见不闻,才能幸免于难。”

卫锷望着雾,深吸一口气,忽然像中了迷药一样,头脑有些眩晕了。见这押司如此关切自己,知道是好心,应该感激,也知道这押司是给吴江帮放的一场大火吓没了胆子,才在这里假天地之说,涨他敌人的志气。因而他不以为然,更加愤懑不服,心如同被搁到了墙头上那样激动和高傲,他像背书似的说:“法网之中,便有漏鱼之隙,却无不到之处。就算不拿此贼入京受审,我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回法。想我繁富之宋,岂容他狂为乱道!”又解下腰间的乌木挂牌递给老押司,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慷慨地说,“如果我寅时不归,请先生往临安府送信一封,信中不必提及它事,只说我被贼人所害,死在了彭泽之中。”

押司接过腰牌,无奈地摇了摇头,道:“大人又是何必。”

卫锷感到头昏,连喘气都快起来,一股血滚着他的皮在流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就像听到别人说话,他听见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道:“我乃朝廷中人,如何远害自保!湖中奸恶,应我除惩,不为我今夜惩处,便自我死后惩处!”然后大叫一声:“来呀!”

把那小钓艇吓得一跳。

桨板拨舀着湖,船尾鼓起一行笔直的浪,小钓艇如一粒豆芽漂浮在无尽黑中,极慢地行动着。起初客船隐于雾里,如不存在。待小钓艇驶入雾,清晰一样样皆被模糊吞噬,仍然不存在。然继续行驶,小钓艇上的人终于看见被雾蒙住的什么一亮,像是一枚钩钉,从钉缝中长出木板,木板长出霉痕似的条条块块,又长出船舷,舷材长出钩子同口的榫,和四尺多高的栏杆,杖头长出旌旗……最后,这枚钩钉变化成一整条客船,如一样事物从乌化有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楚,勾魂摄魄,又如鱼钩,把人从没有它的一处勾到了它的地方。

卫锷细细地打量着这条船。这条船如他的想象那样,甲板上没有人,两舷的长廊、瞰堂与尾舵绞车附近也没有人。桅座一旁,有定索微微地抖动,纱灯抛在水中的光时隐时现,半死不活。浪花涤荡着舭列板,船身十分牢稳。所有的窗户都黑着,神秘莫测,如那老押司说的一样,船上不像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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