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(2 / 3)
燕锟铻道:“大哥叫人服气的不止这一样……”
老人拦下他将出口的话,道:“俺今天来,只想说两件事,俺是既不会撒谎,也不懂体面与礼节的乡里人。不论你嫌不嫌俺,俺都必须说。”
燕锟铻道:“您请。”
老人道:“鹏涛今年生日之前,俺去镇上请道士给他算了一回,是个坎卦。俺又去找了一个写字先生,叫他写一封信,请人送到大跄。俺在信中跟他说,俺发了喘病,已是命在垂危,让他赶紧回家。可他人没回来,也没给俺回信。俺只好坐船去了大跄,问他为啥不回来。他只说要去平江过生日,脱不开身。俺不敢和他犟,只得独身回去。临走前日,却听他半夜里和一个人说话,听了又听,俺也没弄懂他的话是啥意思,只记得有那么几句,‘若我这一回在安亭出事,先前许下的事,就由你去告达,让他上昆山杀了那班贼吏给我报仇’。俺当时不懂,如今想起来,应是他那时就预感到了劫数将至。当家的……你说这昆山是啥地方,他‘许下的事’又是个啥?”
燕锟铻脸有阴沉,装作在想,心却有了一股邪燥,只望贺家人赶紧提条件。老太太把手伸入袖内,掏出一轴三寸长的绢纸来。妇女把绢纸平在桌上,十行草字赫然入目,见了“錕鋙”二字,燕锟铻立即认出,这字是贺鹏涛所写。在贺鹏涛过去写给他的信和诗里,“錕鋙”的两个“金”的最下一横,皆与右边一撇合而为一,且不分叉,令这二字看上去有些飘摇。
书言如下:
母亲万安。儿于浦口赶碌终月,无暇返家,与亲暌违日久,心系念,虽愧恧闲无所出。
六载朘耗,吾心痿瘁,康健不若从前,戊月,染疟疾脾泄,肋生疮,恐不久。如吾毙大跄,鹏宣、张雪青、赵丙荣三人举丧祭。吾船事,交建康府东水关二弟承续,义子雪青承辅。望鹏宣操持渔涟坡家事;留诘湖口。
吾兄弟、义子二人毋侵诸寨事,船银、衙税二钱,莫可更变,如有违者,辜榷各寨月钱,谕劝,讨之。吾衷大帮昌兴,家道从容,疲悴无嗟,嘱老亲,豁达,昌盛久续,勿效滕薛争长。
今以此书昭后事。
母亲在上,恕儿不能入孝。
近日,闻都昌朔风骤至,信附帛二匹、丝绵等,望家安康。
燕锟铻看完登时恼怒,心说这封信绝不可能是真,贺鹏涛死前两年都没来建康一趟,又怎能把大帮白送给他这个吴江帮主?如按信中所述,他如今就是长江帮唯一的老板,因为张雪青已死。这封信本不利于贺家人争得帮中水寨,他们又岂会将帮中水寨拱手相让?所以“船事交二弟燕锟铻承续”并非要紧,他们要他看到的是“如有辜榷各寨月钱者,谕劝讨之”——龙头继任,须维持前策不变,如果继任的龙头颠覆了他立下的规矩,贺家人谕劝不听,可以带人讨之。他们拿出这封信来,是要告诉他“虽你有继承长江帮的权力,贺家人却有讨伐你的权力”。从来到沙头寨至今,他已经更改了总寨对二十多家水寨的辖制之策,在来到沙头寨之前,他杀害了五六家水寨的管事。那么,贺家人拿出这封信来,岂非是在宣告:你只做了一瞬间龙头,而这一瞬间已经过去了。
所以信一定是假的。
如果不是假的,他做的一切就成了徒劳。眼下信在桌上,只是一张遗书而已。如若在了各寨管事面前,将变成一道圣旨,一道从冥府中发来的诛灭吴江帮的命令。
他想到这儿,虽未把怒色流露在外,却也面沉似水。
老人看了看他,问:“俺不认字,当家的帮忙看看,这封信是鹏涛亲手写的吗?”
燕锟铻咬牙道“是”。
老人道:“如今鹏涛殁了,这江上的事,就只能交给当家的承续。俺是个暮年人,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帮他完成这个遗愿。俺今天来,要做的头一件事,就是宣布当家的从此是江上的老板了。至于水寨、码头,当家的想让贺家管多少,贺家就管多少。当家的要是不放心贺家,不让贺家人管那寨子也罢。”
说罢,老人长叹一口气,如同了结了一桩心愿,喝了茶,又唠叨起来:“在他心里,向来是兄弟在先,性命在次,财业在后。他自小受饥,没长高个子,没学过武,就喜欢和那些膀大腰圆的人拜把子。你跟他是兄弟,俺一看就知道。鹏涛每回选买家侍,都先让人家脱光衣服瞧够不够壮实。遇见孱弱的,叫去做些洗衣叠床的杂事,遇到身强力壮的,恨不得把人家供上,不叫人家捏地上一根草。可是那老宅子里的哪个门客,也没你彪悍,鹏涛没看走眼。你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……”
听了这些恭维,燕锟铻没有半点儿欣悦,而是来来去去地想着那封信,一张脸极其僵硬,如同嵌在模子里的砖坯一样。
他来来去去地想,就是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——信不是真的。不论贺家人说什么,都是为了动摇他的决定,从他手中拿走更多的水寨和码头。屡次确认了他们的目的后,他渐渐冷静下来,不再为他们的谎言感到气愤。因为他和他们一样,都把对方当成仇敌,既然为敌,尔虞我诈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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