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(2 / 3)
却像富家书生,虽然年过半百,却不带凋寡,眼梢吊得颇高,面相有些刁蛮。也果真是刁蛮,人还狼狈着,就大喊一声“岂有此理”,不等车夫递上蓑衣,就踏着两只翘头鞋走起路来。
他一走,马也跟着走。车舆中伸出一只手将门掩住,女人高声叫道:“好大的本事!能蹚过虎蹲桥,再别回家里头!盘门河口都决了堤了!难不成你游着去济敏堂?当真午火克酉金,你是去消大耗的?不瞧瞧多大岁数,赔上个亲爹也救不了儿子,反倒落个净光!快!快上来!”
男人吼道:“生子不教说的就是你这妇人!百般好嗜讹作,都是你教出来的!卫家哪个同我一样倒霉,娶了你这好吃懒做的慢弛小姐!”他走出五十来步,感到身子湿得发沉,冷得脖子抖搐,心中怒气更盛,又道,“儿子给人开了膛,你还有心坐这破车!亏你是他娘!半月不去看上一眼,纵着他到处乱跑!吾儿就是被你带成了辄肆的野人!吾儿今晚挺不过来,就将你撵回老李家去!”
车舆的门又被踹得大开,门板撞上角桯,险些掀进水里。那妇人举起绢帕挡住斜打头脸的雨水,道:“等儿好过来,就带他回我李家!谁要和你这穷酸的胥吏过日子?不是可怜你家竭蹶!我能嫁给你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!没我父兄给你撑面子,不知你今日在哪条大街边上替人写状纸呢!你儿子你儿子,有本事叫呼,自己也去生一个!”
男男人跺了一脚,泥水跳起来,缠住他的两腿。湿透的袍摆束住膝胯,鞋蹚灌了水,脚踝就像吊了两只秤砣。没走几步,马儿停驻,车夫来到路上,为他披上一袭蓑衣。他叫卫乾。车里的女人,是他在绍兴壬申年娶的嫡妻,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,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,人称“经义姑娘”。绍兴丁丑年,他又娶回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做偏妻,隆兴甲申年又续一房,是个商家女。自从家中有了妾,李氏只把儿子交给她们照看,一心研习书画,隔三岔五与丈夫大吵小犟,在家中已是常事。起初卫乾让她一尺,是因为李家人做过安抚使、都钤辖。后来,他入京做了刑狱判官,因对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过责,这一尺变成了一丈。如今出了这等事情,又不知一丈要变成几引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三人一马来到济敏堂前。车夫用缰绳的铁柄挑起一行竹幌,让卫乾先进门,又回到马后,从车轸下方抽出一张脚杌摆在车舆前。李氏以绢巾垫手,撑住车夫小臂,提着直裾将脚踩在杌上。车夫撑开伞遮在李氏头上,将她送入医馆,又收起伞,与马一同来到医馆的门檐下等候。
医馆有前后两院,进门是厅,厅中置龛,供奉药王神孙思邈,其左右设有齐胸高的柜台两张。遵照五行相生相克,药材多放在院子东西四厢,比如双花、连翘、厚朴、五味子为木属,在东;生姜、茯苓、薏苡仁、白术在东北或西南。两次间与正厅相通,一为诊室,二为客座。后院是探取、针缝的械术之所。苏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医精通医伤割疣之术,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。然而,病人十有八九不敢进那后院,有胆子进去的,大夫又不一定给医。毕竟是持针线绞刀向人身上下手,一旦医治不好,毁誉还在其次,如果被病人的亲眷告进衙门,入监吃过牢饭,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饭碗。不过,今晚是个例外。亥时末,一群白鹤样的大夫乔乔怯怯进入后院,操起回春之术,倒出满袖乾坤,却不是有把握治好,而是不想治必须得治,治不好也一定要好。
卫乾进入医馆,看见两个女人相依偎着,都用绢帕捂住脸低声啜泣着。一个穿短衫的泥裙湿透,另一个只穿了绢衫,衣带没系。这二人是卫家的侧室、卫锷的娘姨。因为是冒雨徒步前来,比马车还先到一刻。一见卫乾,二人就哭天抹泪地哀求他允许她们到后院里去。卫乾招架不住,递了个眼神给掌柜的。掌柜领会了他的意思,便引五人走过花台之间的小道,进入后堂,亲手从边间取来手巾递给两个女人,又吩咐伙计去备茶。
掌柜的道:“那楼上用作疗伤的房间,是我家的堂屋。”这话有安抚的意思,卫乾听得出来,他是说,那间屋有他家祖宗庇佑,不有凶祲,大夫们受了他家祖先的监督,不会有丝毫怠慢。然而,如夫人仍然哭个不停,几短音接一长音,哭得肺腑搐颤,声声透出凄冽,让人听了心乱。
掌柜的道:“神医李在楼上,圣手王也在楼上。”
如夫人眨了眨紫红的眼,问:“这么多人在上头,可是要剖腹开膛哉?”
掌柜的道:“是缝针。”
如夫人问:“缝啥哉?”
掌柜的道:“肠子。”
“嘤”的一声,先抑后扬,绳一样箍住五个人的脑门。
他嗅到苦和辣,卫锷感觉自己像是躺在酒池里,池中浸泡着棕黑的草乌、白芷,酒力和药力如同钟罩,攫住他破碎的回忆,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里,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只鹌鹑或麻雀。一根苇子伸进腔膛,瘙得肠子微疼。一只手撒下一把灰,无数虫子就在腔膛里爬动起来,从肝爬到胃,从胃蠕到脾,窸窸窣窣,又渐渐没了动静。他的目光飞向一根柱顶的牛腿牛腿是柱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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