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(2 / 3)
,由红变黑,寻着人的鼻子钻进去,让魂儿扯着人皮打个哆嗦。有的“啪”地落在灯光中,光冒出一阵灰烟,如同被吓出一身冷汗。有的落在人身上,顷刻之间渗入宿命的根系,化为天牛和疥虫,开始没有终结的啃噬。他走出来,恶就像泥流一样冲出屋室的门窗,在院子里纵横交汇,他看见滚滚的恶在一院的静寂中掀起狂潮淹没了厢房的卷脊,把人们生前残留的安逸祥和吞得精光,然后轰隆隆喘息着蹿越正房的大脊,席卷在前院和后院之中,泞了一砖一瓦。一时间满院腥气,就像佣仆不留神洒了一兜下水。他能从自己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戾气,其腥膻比恶更甚,仿佛是命运被业力斩断的伤口在腐烂后散发的气味,是从异时异地的另一个他身上结出的果报的气味。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恶打湿了,他有些怕了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的小道上,面朝正房花结窗的格心,踩着碎落一地的烛光,偷听了一会屋里人的话音。
屋里有两个人,一个是曲楷,一个是平江军指挥使。指挥使官大曲楷一级,和曲楷是通家之好。
此外就是静了,静如同一瓮已经烧热却还没有沸腾的水。话音浮在静中,听上去和泡沫一样轻。
他对着树杈上的一只吊袋虫问:我是不是忘了啥事?
卫锷说:没有。
卫锷问:你为何要来曲家?
他说:赖你。
卫锷说:凭啥赖我?
他说:你让我杀那姓贺的。
卫锷不说话。
他说:我杀了姓贺的了。杀了那姓贺的,就得杀这姓曲的。
卫锷说:随你。
他说:我今晚就走了。
卫锷说:别走。
他说:不走,就是死。
卫锷问:你怕死吗?
他说:不怕。
卫锷说:我也不怕。
他问:我带你回山上,咋样?
卫锷说:去不了。
他说:离了我,你就啥也不是了。
卫锷说:你才啥也不是呢。
他捉住吊袋虫,狠狠丢在地上,抬手敲响门。
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些拖沓,想是开门的人累了一天,这时已经困乏。里面的人正在等人前来报信,就连一句“是谁”也没问。许是在他们以为,来的一定就是燕锟铻的使者。
开门的是曲府的内知,门打开时,内知脸上一惊,脚跟向后一搓,似是要退。刀捅入肋条之间,已经磨卷的刀尖在肺的脉瓣上一点,内知绷紧身子。刀又一进,一声呿吟。立香落下的一截灰被风卷到了地上。
人走进来,朝四处看看,见到两张螺钿公座椅。椅子靠背为方,拱形搭脑,填漆描金,镶玉嵌贝。高高低低的桌架摆在厅东,上头置了针松、灵芝、银杏、海棠、梅花、茶花、杜鹃。水晶云母山雕、金银锡铜盛器,环绕着法眼眯笑的弥勒、普贤二佛。
曲楷和平江军指挥使坐在一条大案两旁,各抚一盅雪芽茶。
沈轻拔出刀来,关上背后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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烦暑红莲(一百一十九)
戌时。
卫锷睁开眼,浑浑噩噩地对着床头的两盆花看了一阵。一盆是墨魁,黄蕊当心,朵儿和绣球似的,花瓣前遮后拥,参差翻卷。一盆是雀梅,犟劲的褐枝向下悬垂,根茎出壤而行,如同一条蛇,俯视着硕大的黑牡丹。房门打开一条缝,是刚刚送茶的小厮在走时忘了关门。
他的头脑迷盹着,一时想不起什么。一丝忧虑隐在心中,想睡也睡不着了。忆及下午那场酒,他才知道这里是苏州城外的鱄楼。当目光落在透雕邓林的棂子板上,他想起来,这围子的镂孔中曾有一片褐色的袍摆,一根纽缔的穗子。再去想下午的事,已蒙上久远的恍惚,竟像是隔了几日的。
酒劲还没消去,他四肢松弛,才醒来的脑子也不灵光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小鱼似的念头在黑里来来去去,许久没有下床。
屋子像是一口窄小的枯井,人闷在里面,感觉像是被盗没了家底一样亏空。有声音响在门外,听上去很近,想来却极远,远到他根本无心知道那伙计在外面干些啥呢。他想,一旦点燃蜡烛,准又是那伙计卑笑的脸——鼻子眉毛都不会动,嘴岔挑向耳根,像给两把钩子吊着似的。这般说,那贼厮骂的也不无道理,当伙计的要是太恭顺,反倒让人有些烦。
他转过脸,看见一段乌黑的刀柄,心想这许是被血汗浸的。
贼厮走了。
就这么走了?
他叫了一声“来人”。
伙计在廊子里道:“在呢。”
他问:“几点了?”
“戌时一刻。”
见他穿着衣服,伙计才笑呵呵地走上前,把桌上的茶倒入盂中,斟一碗热的,然后从抽屉里摸出取灯,点燃一根蜡,道:“您白天喝了不少。”
“你刚刚进来过?”
“那郎君临走时吩咐我送茶进房,这才来了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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