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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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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的难题,只要落到这盘地上,自能从大化小,再化成雾气飘到别人的地盘上去。

他本是豫州义阳人,祖宗十代都是茶农,七年前离开本乡来吴江县开酒楼,本钱是借的,地方是抢的。现在那些借给他钱、被他抢了地的人,都下江果了鱼腹,所以他一天到晚高枕无忧。每天打烊后,他都要喝上几杯新好的茶,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,在喝茶的时候,他的思绪总能平静。

霉在房后攀了两尺多高,墙根里绿藓蔓生,潮虫宗生族攒。直棂窗中响着一阵“磋磋”的磨声。窗纸黄着,亮光透出不足十尺大的豆腐店,丁零当啷落在街上,就像从屋里泼出来的一滩粪。老妇用插杆撑起窗扇,头埋在白烟里,盛出一瓢豆腐渣舀在滤布上,左右摇着筛入沸瓮。白烟赶走青雾,满街都是豆渣的馊味。

沈轻站在路上,看了看老妇枯白的鬓角、眯缝在褶子堆里的眼睛,又看了看半张磨盘、一角案桌,走到窗前,道一声:“来十斤。”

老妇露着霉黄豆一样的门牙,瞧他一会,用磨豆子一样的嗓音问:“啥?”

“豆腐。”

老妇搁下手里的布兜,舀了盐卤进釜,持蒲扇扇了几下火,才道:“还没出锅。”

“那有卤水吗?”

老妇盛了一罐酸臭的卤子摆在窗前,道:“你拿家伙事盛去,我不卖卤水。”

沈轻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钱丢进窗户,提走了酸臭的罐子。

掌柜的放下茶杯,看着桌上一滴未凝的蜡油,感叹了一番白日里忙前跑后的辛苦,又庆幸了一会如鱼得水的人生。

他是个很得体也很本分的人,向来不会把情绪带到白天,更不会在客人面前泄露自己的身份。每天只有到了喝茶的时候,他才会想起另一些事,一些和花雕楼生意无关的上辈子的事。

七年前,每天的这个时候,他都会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袭黑黄的细麻褥子上,将针在头顶擦亮了,刺入等待缝补的绫罗袍子,或是丝缎软锦的被面、床帐。女人不水嫩、不苗条、脾气不好、虚荣、好吃,可是嫁了他这么一个穷光蛋,再怎么牢骚抱怨,也要多做些活计补填家用。所以往往是他一进门,就要遭受劈头盖脸一顿数落。在那些数落中,他矮、怂、挫、穷、脏,是无数个龌里龌龊的浊蠢人,是哑驴和骡子。气急了还她几句,不然就躲入田里的土棚去,可他也没有一天是怕挨骂就不回家的。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没有她的日月会是啥样,只知道这女人与他嚼着茶叶梗、舔着露水珠儿在茶垄里一起长大,是玉皇指给他的人。可谁知这玉皇指的女人竟然被曲阜来的金人掠了去,连生给他的儿子也被那金人栽在了茶田里。玉皇因他的无能而大发雷霆,连降大旱三年,荒死了半数村人,他便挑了一篓鼠肉干、半框树皮粉,沿路要饭来了吴县。

七年后,他每晚回家,都看见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铺在锦褥上,与额头、肩膀散发着软如绸缎的光。看到她,他心里就漾起一阵情爱。原来情爱就像人们说的那样,要先爱了那一时的自己,才能爱了那一时的他人。他自是不爱七年前的女人。谁会爱一个矮、怂、挫、穷、脏、龌里龌龊的浊蠢人呢,谁会爱哑驴和骡子呢?

浊蠢人已经死了,哑驴和骡子也死了。如今他佳人在侧,有房十七间,这一切都拜贺老大所赐,所以他理应是可以为贺老大去做一切的。

卤水泼亮路面,罐子滚进沟里,沈轻一揽旌子,往上一蹿,钻进二楼时新阁的窗。

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伙子从二楼走了下来。

小伙子腰里挂着一口鱼头钢刀,刀刃插在两块皮子缝做的刀鞘内。他脚下踏着一双系带布鞋,鞋头卷高半寸,后帮的两条细绳缚着脚背,脚踝上结着十字扣。他每下一级台阶,肩膀脑袋簸动几下,身子就和要散架似的。他如此晃晃荡荡来到一楼,举着胳膊伸了个懒腰,把腰前的衣服抻出几条竖绉,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,瞧瞧掌柜的露白的头顶,道:“莫担心了!那小子进了大牢,一时三刻出不来,要不然,咱俩掷局骰子测测?”

掌柜的笑道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情赌戏?”

小伙子打了个哈欠,舌头不碰口唇在嘴里蠕了几下,道:“不然咱俩再喝些酒,投两把樗蒲玩玩,把时间打发了。等那小子出牢,咱使他个绊子,一人来上一刀,送他见阎王去。”见掌柜的头也不抬,他“啧”了一声,颇有些果敢地道,“人真是越老越不中用,我俩是干啥吃的?这些年养在苏州城里,人杀得不多,钱赚了不少,但凡是把屠刀,总得比在牛颈子上试试,否则贺老大养活我们做啥用?”

掌柜的皱了皱眉,道:“我不是担心这事的结果。难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,早讨回了本钱,还怕死不成?我是在怀疑,那小子被关进大牢,难不成这事情是他身边那捕头的计谋?想帮他瓮中倒洞,谋取一条生路?到现在他出没出来,我俩知道不了。他不死,我不放心。”

小伙子擤了把鼻子,道:“进了平江黑牢,不出三天扒掉他一层狗皮,难不成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冒出来?沾上了他,那捕头也没好果子吃,就算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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